提起九十年代的徐州,绕不开两样东西:交汇的铁路干线,和国道上川流不息的货运卡车。作为 “五省通衢”,苏鲁豫皖物资在此集散,公路长途货运迎来属于自己的黄金年代。轰鸣的解放、东风卡车穿梭在 104、310 国道,构成淮海经济区最鲜活的流通脉络,也写满一代徐州货运人的悲欢。
九十年代初期,运输市场逐步放开。此前长途货运基本归属国营运输公司,车辆统一调度,普通人很难摸到方向盘。随着政策松动,“有路大家行车,社会办交通” 落地,大批徐州人选择下海跑运输。徐州市公路运输总公司率先推行车辆风险承包,不少老司机缴上保证金,承包卡车自主经营;更有敢闯的本地人,四处筹措资金,贷款买下解放 CA141、东风 EQ140,摇身一变成为个体车主。
在那个年代,一辆货车是一个家庭全部的希望。一台全新长头卡车售价五六万元,相当于普通工人十几年工资。不少家庭举债购车,形成父子车、兄弟车、夫妻车的模式,两个人轮换开车,昼夜兼程奔赴全国各地。彼时流传一句老话:方向盘一转,给个县长不换。九十年代普通职工月薪大多一两百元,靠谱的长途车主除去油费、路费,一趟长途就能挣几千元,抓住机遇的人,靠着货运攒下第一桶金。
1993 年徐州三环路全线通车,成为本地货运发展的关键转折点。在此之前,四条国道穿城而过,大量过境货车拥堵在市区,路面常年破损。三环路建成之后,过境车流得以分流,货场、配货站点沿着外环路、国道沿线陆续铺开。老徐州人还记得,二环西路、城北货运集散地常年停满大卡车,驾驶室车窗贴着目的地纸条,等待货主上门谈价。
那时没有手机配货软件,货源信息高度依赖线下货运信息部,也就是老司机口中的 “配货站”。一间小平房,墙上挂着黑板,用工整粉笔写下货源、目的地、运价。司机返程最怕空驶,跑完一趟长途归来,第一件事就是扎进信息部蹲守,争抢返程货源。徐州得天独厚的区位,让线路四通八达:向北运载煤炭、建材去往山东、河北;向南运送工程机械、农副产品抵达江浙沪;向西沿着陇海方向,奔赴河南、陕西;南下两广,运送本地工业品,返程拉回南方轻工百货。
跑长途的路途,远没有想象风光。没有导航,一本卷边的全国公路地图是全车最重要的装备;国道多为砂石路面,坑洼遍布,雨天泥泞难行。老解放没有暖风,寒冬驾驶室内寒风刺骨,启动车辆需要喷灯烘烤油底壳,再用摇把子费力启动;盛夏车厢闷热,帆布篷布下如同蒸笼。车上常备被褥、水壶、干粮,国道旁的路边饭店是唯一落脚点,一楼吃饭,二楼简易旅社凑合一晚。
长路之上,风险无处不在。早年道路执法体系不完善,沿途名目繁多的规费、检查站是司机常态开销;跨省国道偶尔流传车匪路霸的传闻,夜间行车人人提心吊胆。为了多赚钱,超载是行业普遍现象,刹车距离拉长,事故隐患重重。漫长旅途里,司机们互相搭伴组队跑车,遇到故障相互帮忙修车,在服务区互通路况、分享靠谱货源,形成独属于货运人的江湖道义。
货运的繁荣,同步带动一条完整产业链。国道沿线修理厂昼夜营业,修车师傅几乎人人精通解放、东风车型;加油站、汽配店、饭店、小卖部依托车流兴起;铜山货场铁路公铁联运火热,铁路货运与公路长途货车相互配合,煤炭、粮食、建材、工程机械源源不断在徐州中转。作为淮海经济区物资枢纽,徐州长途货运不只是谋生行当,更是支撑区域商贸流通的大动脉。
九十年代中后期,市场悄然发生变化。个体车辆数量持续暴涨,运力逐渐饱和,运价开始出现恶性竞争;燃油、各项运营成本逐年上涨,利润不断压缩。曾经令人羡慕的货车生意,门槛慢慢降低,“买车就能发财” 的时代缓缓落幕。等到千禧年后,高速公路路网铺开、新式重型卡车普及,老式长头卡车逐步退出干线,属于 90 年代长途货运的江湖慢慢远去。
如今再走徐州三环路,大型现代化物流园取代了早年简易配货站,线上平台取代黑板信息,舒适的现代化重卡替代解放东风长头车。但老一辈徐州人依旧记得,九十年代国道上此起彼伏的引擎轰鸣,深夜货场晃动的手电筒灯光,一路风尘仆仆奔赴远方的卡车。
那些车轮碾过的长路,载着一代人的梦想与挣扎,见证徐州作为区域枢纽的崛起,也是淮海大地改革开放浪潮里,一段无法复刻的民间经济记忆。